梦之中江南不知花落,她平素做着同一个梦
发布时间:2020-02-04 08:51

 

文/言lend

江南温柔婉约如女子,塞北却有刻骨的荒凉。

    七月初一。她做了一个冗长冗长的梦。

九月初秋,三更稠雨,街亭无人,寂寥寂寥,只得雨声沙。

烟雨遥,梦里江南不知花落

  梦里,一个有着及腰长发的女子,着一身火红的嫁衣,面色如纸,静静地看着她,沉默良久,淡淡问:“让我为你做嫁衣,可好?”她痴痴地看着那个女子,被她的素净的面容吸引,不晓言语。末了,那个女子眉目间溢满惆怅,背过身去,幽幽地说:“我也不必如此心急,只是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她又想说些什么,却只能看着那个女子渐渐走远,微微扬起的火红色裙角落满了目光。

初晓,寒,烟雨消散,微风随即。

她执一把油纸伞,缓缓慢步于微微湿润的街道上。

  一连六日,她始终做着同一个梦,在梦里,那个女子始终问她同一句话,以至于她白日里也感觉一个飘渺的声音在祈求她为她做嫁衣。府里的道士一个一个请来又离开,只道是怨灵纠缠,做法多次,她的梦魇也没有丝毫好转。

城外三里,草阔成疾。一人执伞,立于树下,繁叶落伞尖。微风拂淡衣,垂发三尺面容稀。

轻吸一口气,鼻尖满是雨后泥土的气息,她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。

  

枯叶散落,白衣书生,踏道而来,细声询问,为何矗此。

雨后是她最喜欢的时间,那时的一切都微带着湿意,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雾之中。

  七月初七,她被府上家丁护送到西湖灵隐寺避上几日。

提伞。

缓步走进一家茶馆,她照旧在往常的位置上坐下。

  她静静地跪在老住持面前,低头不语。良久,住持苍老温和的声音传来:“本是缘起,必定缘落。”她似懂非懂地叩谢老住持,转身悄悄离开。

答,雨后晴空,寒晨破梦,此处犹得安,思尘世繁华。

只是今天这茶馆却比往常吵闹,且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小二过来。

  夜深,乞巧节的喧嚣早已散去,增了些许冷寂。她停在断桥边,蓦然又想起梦里的那个女子,耳边似乎又听见那一句“让我为你做嫁衣,可好?”她微微蹙眉,却怎么也无法忽略耳边的幻听。

书生默。

此时她才发现所有的人都看向一个角落,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。

  “姑娘?姑娘?”

一介书生,不阅繁书,寒窗十载,为何来此。

她起身走到那个角落,淡淡的问道:“掌柜的,这是怎么了?”

  她恍然回过神,听见上空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下雨了,侧头才发现撑伞的人已经喊她好多遍。她抱歉一笑,急急道谢,想要离开。

只叹城中繁华,不及几处桃花。询其名,书生去。

掌柜微有些愤怒,没好气地说:“这小子想在这儿白吃白喝!”

  “不如在下送姑娘一程,夜深雨急,姑娘顾及身体。”她愣了愣,这才看清他的样子,锦衣华服,定是富贵人家,眉宇间晕开淡淡的笑意,凝望着她,不多言。

十二月,城中遍白,街坊晨烟渐起,行人踏雪留迹。

“呀,都说了,我不是白吃白喝,今天出来得急,没有带钱,我回去拿钱,不会少你的!”被指责的男子有些不耐。

  “那就劳烦公子送我至灵隐寺便好。”她被他看得微微脸红,仓促间低下头,语气还是淡淡的,唇角早已不知不觉泛起笑意。

书生执书,步于庭中,思其佳人。不觉,雪落发白,花落枝斜。择此柔雪季,出城行郊里。

“掌柜的,他的茶钱我替他付了。”她打断了二人的争吵。

  雨来的急,走的也急,雨后的月色朦胧正好。

到。

男子错愕地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,她们明明素不相识啊。

  “姑娘走好,在下告辞。”他转身准备离开,似是想起了什么,又问:“在下临安宋书诚。敢问姑娘……”

白雪树下白伞人,不易淡青是故人。姑娘闻足音,折伞转身。

掌柜的这才作罢,笑着问:“小姐可还是照旧?”

  “临安。柳茹苏。”未等他说完,她就急急应答。脸腾然一红,不做拜别,就匆匆转身走开。

视。

“不必了,今日已没了品茶的心情。”她微笑着拒绝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
  那晚,她一夜安睡。

书生笑容,雨后初晴树犹静,雪后初晴又何为?

男子愣愣的看着她离开,留下一方素净的白色,随风而曳,飘至他跟前。

  

执伞于此寻知己,只怕君来无人谈。雨后初晴树犹静,雪后初晴为君候。

漪柳院中,她坐在一架琴旁,手指随意地拨弄着琴弦,奏出几个杂乱的音符。

  三日后,府上赶来家丁告知她,临安城南宋书诚前来提亲,老爷已经同意,并赶在七月十五成婚。她微微脸红,却也是满心期待,断桥一遇,本就芳心暗许。

树下闲谈万户事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才坐正,双手抚琴,认真地弹奏了一曲。

  她匆匆随家丁回府准备事宜,老住持在她临走前,又缓缓说道:“缘起缘落,终有因果。”

东方临暮,雪微大,书生执伞,回城,姑娘随。

琴音空灵飘渺,恍若远离尘世,那曲中却似乎包含了很多种的情绪,有思念,有悲伤,最后全都化为一种无奈。

  回府的第一个晚上,她又梦见了那个身着嫁衣披着长发的女子,她忽然觉得很眼熟,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一如既往,那个女子近乎祈求地问她:“让我为你做嫁衣,可好?”那一晚,在梦里,她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,说好。那个女子笑起来,不掩饰满脸的欢喜。

顷间三月,桃花满路,春随寒,裹衣。

一曲结束,她轻叹一口气,何时才能逃开这牢笼一样的家,去看看外面广阔的世界呢?

  之后便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梦。又过三日,丫鬟送来嫁衣和嫁饰,听说是城南一个绣工精巧的绣娘一天一夜赶制出来的。她抚摸着嫁衣,仿佛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,说不清的熟悉和亲近。

现桃花道,花落二三里。书生执其手,路此桃花道。书生低问,可知,我此去即数月?

她走回房间,倚着窗户欣赏外面的风景。

  

数月如何,于君长情,至死不移,其君可愿?

正在愣神之际,却被一个黑影吓得回过神来。

  七月十五。她坐在床沿,听见他的脚步由远及近,心里微微紧张和欣喜交错。

待我金榜题名,定许你十里桃花,愿长发及腰不逝,回归娶你可好?

她差点失声尖叫,却被捂住嘴巴,身后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姑娘莫怕,在下是刚才茶馆得姑娘相助的人。”

  他缓缓掀起盖头,亲手帮她拿下头上累赘的饰物,发丝一束又一束地垂下,他忽然拿来一面铜镜放在她的面前,她看见,镜中的她,长发披落,容妆精细。我愣住,蓦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——镜中的那张脸,像极了梦里的那个女子。

姑娘笑容。书生步途。

她渐渐冷静下来,后面的男子也将捂住她嘴巴的手放下。

  “你还执意不肯么,只是执念太重罢了,”他转身放下铜镜,“今天是她的七七,你应该让她安心的离开。”

七月盛夏,姑娘收信,金榜已题名,待我娶你归。姑娘叹,放袖中。

她转身退开一步距离,淡淡地问:“公子至此,是有何事?”

  “她是……”她忽然觉得喉中哽塞,话语艰难。

炊烟起,暮降。

“在下鲁莽,方才让姑娘受惊了。来此是想多谢姑娘的帮助,并将此物还给姑娘。”说着便拿出一方手帕。

  “临安。柳茹苏。”

八月将尽,不得书生音讯,姑娘愁。寻其七月书,微微过其目。思心,四马共二轮,一月行几里,至今不闻君,可否有何故。

她接过手帕,小心的将手帕收好。

  

担心。

他见她对这手帕十分爱惜,便问道:“这方手帕可是对姑娘有何特别的意义?”

  “姑娘,不如在下送姑娘一程,夜深雨急,请姑娘顾及身体。”

姑娘更衣,持伞避阳,去于昨年树下,念其一年往事。微心静。

“这是我娘生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。”

  “我明日就去姑娘府邸提亲,以免今晚急雨共伞之事有辱姑娘清白。”

九月初秋,晨曦,暖日微升,清风徐来。

他似看见了她眸中的悲伤与思念,无意间瞥到那架琴,便道:“我为姑娘吹奏一曲可好?”

  “茹苏,等我进京赶考归来,一定风光迎娶你。这把伞为信物,我宋书诚定不负柳茹苏。”

姑娘起。

她点头。

  “书诚,等你金榜题名再来提亲,爹就不会拒绝了。”

一人叩其门,知其送信者。姑娘收其,便拆过目。与汝之情,至死不移,归途路上突病,不治将死,去前仍思你不断,下此书笔,此生遇你已无憾,来世愿娶...

他便拿出怀中的羌笛,开始吹奏了起来。

  “书诚,我等了这么久,你何时归来。”

姑娘泣。三餐不得食,就寝不得依。

笛声悠扬,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思念。

  “书诚,爹娘已经为我定下亲事了。”

隔日,眼眶泛红。持信,去于树下。埋信于树前,对酒当眼泪。长泣,仍记他年,三更雨别,寒晨依旧,君不回首,世间人其多,哪有与君同,余生茫茫,何以渡完。

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他竟知道她此时的心境。

  “书诚,爹娘之命不可违,昔日之约不可违,固有一死,两不负。”

大醉。

缓缓走到琴旁坐下,她也开始弹奏。

  她恍然——缘起缘灭,终有因果——原来,她只是那把伞,宋书诚和柳茹苏邂逅时撑着的那把伞,作为他们之间的信物的那把伞,柳茹苏出嫁投西湖自尽时怀抱的那把伞。只是因为常伴柳茹苏左右,染了她的执念,柳茹苏自尽,那把伞带着她的执念幻化人形,继续等宋书诚。

十年如烟沙,散于一笔下。城中无此人,枯叶埋白骨,书信存旧地,伞立旧时边。

琴音与笛声交融在一起,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。

 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盈,是应该走了,既然等到他回来,柳茹苏的执念也已经实现了。

云消。

她们相视而笑。

  宋书诚静静地看着床沿的女子周身氤氲起雾气,越来越浓,又缓缓消散,最后,只剩下一把油纸伞。

风散。

朔风默,千里塞北漫地狂沙

  

自那日二人合奏过后,她们彼此间的距离似乎拉进了不少。

  “姑娘,在下临安城南宋书诚,敢问姑娘府邸何处,我明日就去姑娘府邸提亲,以免今晚雨急共伞之事有辱姑娘清白。”

最近的这段日子里,她们相谈甚欢,莫名的情愫悄悄滋长。

  “临安。柳茹苏。城东柳府。”

她知道了他来自塞北,那片广阔却无比寂寥的土地,这次到南方来是为了家里的生意。

 

他也知她虽生在江南,却向往着他的家乡,那片自由的土地。

 

他说要带她离开,她却拒绝了。

虽然她与父亲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,但也不愿让他难过。

他几乎每天都会来陪她聊天,偶尔也会带一些小玩意儿给她。

平静地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,直到那天他说要离开了。

“你要走了?”她并没有过多的惊讶,她一直都清楚的知道他终有一天会回到塞北,毕竟那里才是他的家。

“出来的太久了,家里人催着我回去呢。”他苦笑。

她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,不再说话。

半晌,他才突然开口:“你可愿等我?”

她愣了愣,然后答道:“我愿意等你。”

在他脸上的狂喜出现前,又补充了一句:“但是我的等是有期限的。”

在他不解的眼神中,又继续说道:“我不想把一生的时间都用来等待。”
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以前,有一对青梅竹马的小孩。她们从小就约定好了要在一起,男孩也对女孩许诺,长大后一定要娶女孩为妻。男孩从小便很认真的读书,女孩就在一旁默默陪着他。渐渐地,她们都长大了。男孩也到了参加科举的年纪,于是男孩便离开了家乡。离开家乡之前,男孩听从父母的安排和女孩成亲了,男孩离开时,女孩已经怀孕了。男孩这一走便是四年。女孩每天都在盼着男孩回来,在这四年间她将公婆伺候得很好,还为男孩生下了一个女儿。后来,男孩回来了,他虽未考取功名,却凭借自己出色的头脑做出了一番成绩。男孩回来时,还带回来了几个女子,都是男孩的妾室。男孩很少来找她,虽然女孩有着正妻的身份。女孩不愿相信,男孩已经变了,已经不再爱她了。她仍然痴痴地等着,她以为有一天男孩会像以前那样爱她,可是到死她都没有等来男孩的回首。”

她说完,眼眶微微红了,他看着她,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她平复了情绪,又接着说道:“那个男孩就是我爹,女孩就是我娘。我从小便看着母亲整日郁郁寡欢,每日都盼着父亲能来看看她,最终抑郁而终。直到她离世我爹才来看她,这也是我和我爹并不亲近的原因。从那时起,我就决定,不会花一生的时间去等待一个人,我不想像我娘那样,用了一生的时间去等待,最后却落得这个结果。”

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:“我一定不会这样的。你愿意等我多久?”

“三年可好?若三年后你仍未回来向我提亲,那么我们就各自婚嫁,各不相欠。”

“我定在三年内回来。这个送你,在你出嫁的那一天,我要看着你戴上它。”他拿出一支玉簪,上面雕饰着精美的图案。

她接过玉簪,将玉簪放入首饰盒中。

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:“对不起,我知道让你等我很自私,可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。”

次日,他便离开了。

她没有去送他,她想他会回来的。

红装错,等待空许相忘江湖

第一年,她时常想念他们第一次合奏的那天。那是她第一次体会遇到知心之人的快乐。她总是弹奏那首他教她的曲子,总会想起他吹奏羌笛的样子。

第二年,她很少碰琴,开始专于书画,偶尔写一两首小诗,画几幅画,画里的人总是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他的样子。有不少人到府里来提亲,都被一一拒绝了。

第三年,她学着做一些女红,绣一些花草树木,很多人都夸赞她的手巧。前来府里提亲的人络绎不绝,在她的坚持下,父亲拒绝了那些来求亲的人。

第四年,她还在等。她想,既然母亲等了父亲四年,那么她也等四年吧。

前三年每年她都给自己找事情做,因为只有忙碌才会让她不那么想他。他离开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不会想他,没想到那想念是深入心底的。原来她已经那么爱他了。

这一年,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回忆了她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。

她终于想通了,他不会回来了。

如果他会回来,他一定早就回来了。他不会舍得让她等那么久。没有回来,或许是不想回来,或许是无法回来。无论哪一种,其实都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,所以他才会让她许下那个三年之约,而她真的傻傻的相信了。

不,她不是相信,她早就想到了,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。曾经她以为自己很理智,也足够淡然,可是在爱情面前,这些都是不堪一击的。

红色,随处可见,四周喧闹,带着喜庆的气氛。

她穿着大红色的凤冠霞帔,几个丫鬟在为她梳妆。

打开梳妆盒,拿出那支玉簪,她叹了口气,走到窗边,将玉簪扔出窗外。

既然已经决定不再等,那么那些过往就当是一场梦吧。

一场年少时做的刻骨铭心的美梦。

梦醒之后,什么都没有,也什么都不会有。

成亲后,她的相公对她很好,她却总是淡淡的,似乎什么都不重要。

一年后,她有喜了,生下了一个男孩。后来,她又生下了一个女孩。

她的相公后来也纳了几个妾,但每次纳妾前都会与她这个正妻商量,对她也是很尊重的。

而她每次都说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也许是因为不爱,所以也就不介意了吧。

在府里,她不争不抢,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院落里,偶尔会带着孩子出去逛逛。

她以为,随着时间她会淡忘与他有关的一切。

但是很多年过去了,她依然没有忘记,她曾经那样爱过一个人。

她仍旧记得,她曾经那样向往过塞北,向往那里的某个人。

白驹过隙。

金黄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偶有些脆弱的树叶便在这时悄然而落,做出这一生最美的一次舞蹈,而后归于尘埃。

她躺在躺椅上,两鬓早已斑白,女儿在旁抚琴,听着那熟悉的旋律,她似乎回到了她们合奏的那天。

眼前是他微笑的脸,似乎在对她说,我回来了。

她的眼睛缓缓阖上,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
原来一切都不过一场梦,红尘梦醒之后万事成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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